刘习文先生访谈录

 

作者:朱国宏 译者:

20065月,我在中国旅途中,拜访了广西省南宁市的刘习文先生。刘今年65岁,是杨式太极拳嫡系第5代传人。刘先生对杨式太极的历史及衍变有着很深的了解与研究。在我们的谈话中,涉及到许多关于杨式太极方面的内容。

我非常高兴得知他是当代为数不多的杨少候的传人之一征得他的同意,我很高兴在这里(与读者)分享他告诉我的,关于杨式太极的练习步骤,以及他的老师张虎臣传给他的杨氏太极拳的三趟拳架套路。

现今,人们谈论杨式太极的时候,一般指的是杨澄甫的套路,杨少候是杨澄甫的长兄,他的太极很拳有特色,但他学生不多,很难有人能得到他的真传。所以,杨少候的技艺如今已变得非常稀有。刘说,他的老师从学于许禹生、杨少候和杨澄甫三人。这三个人都是杨式太极拳的第3代传人,他们都为太极拳的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

 

以下是我与刘习文先生的谈话:刘习文:我的老师张虎臣教给我三趟太极拳拳架套路,第一趟拳架套路强调的是养生与健康,被称为太极正路。第二趟拳架套路强调的是基础功夫的锻炼,被称为太极家手。第三趟拳架套路强调的是搏击技巧,被称为太极小式

三趟拳架套路的特点与练习方法不同,但每个姿势的名字和排列顺序都和杨澄甫的套路相同,今天人们把它称为杨式太极拳传统套路。最大不同在于式与式联结过程中的变化、力量(应为劲道)、速度和要求。我的老师说,这三趟拳架套路中,家手是基础,或者说是原始套路。正路是家手的简化演变,小式是家手的应用演变。

根据我老师所述,这三趟拳架套路的发展,反映了以下信息:武术,特别是太极拳的普及与发展,许禹生先生的努力不容忽视。许先生年轻的时候学习中国功夫并擅长多种门类的拳技。他从杨健候学习太极拳,从董海川的弟子刘凤春学习八卦掌在北京,在中国武术界享有盛名。那时他做为一名行政人员在教育部任职,有着很好的社会背景,并且过着上流社会生活。
因为他谦逊、真挚和豁达大度的性格,在当时的社会动乱时期,他有着很高的威信与号召力,这对于他推广武术有很大的帮助,尤其对于太极拳来说。

1912年,许先生创立了北平体育研究社,1916年创立了北平体育讲习所,以后又创立了北平行健会。

 

他在1921年发表了著作《太极拳势图解》,同时他还是体育杂志月刊的主编。
北平国术馆成立于1929年,作为副馆长,许先生主张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他强调学习武术锻炼身体。北平体育研究社邀请了许多著名的武术家一起推敲切磋交流技艺,并且研究武术的理论与历史。北平体育讲习所为地方学校培养武术师资,北平行健会为武术爱好者进行培训,体育杂志发表文章推广中国功夫当时,许邀请了杨少候和杨澄甫到北平体育讲习所和北平行健会任教

这两兄弟教授的课程非常不同,表现在风格、内容、方法和效果上。杨少候师从伯父杨班候,脾气和性格也和伯父极其相似。当时,杨少候已经50多岁,性情庚直刚烈、不善交际,与人交往、相处能力很差。他教的太极拳难度极大,教学方法古板教条,不能通达权变。推手时哼哈作响,一接手就发劲放人。学生们无所适从、不知所措。学生们喜欢他的功夫,但又很敬畏他,和他的教学方法保持着距离,这可能就是杨少候少有传人的原因。

 

当时杨澄甫刚过30岁,性格、脾气和父亲的一样温和、谦虚、友善,善于人际交往。他吸取了哥哥(指杨少候)的经验教训,不效仿其兄的教学模式――我学什么就教什么我怎么学的便怎么教。杨澄甫简化、删减了家手中的复杂动作,以适应社会各个层次、年龄、健康状况的人群锻炼需要。由于教学方法得当,人们很愿意同他学习太极拳。

据我老师说,当时有许多人在今北京中山公园和平牌坊(行健会)杨澄甫学习太极拳。认为学太极拳很潮流、很时髦,这也许就是杨澄甫的太极拳广为流行、传人很多的原因。两兄弟都是一代太极拳宗师杨少候被认为是武术家,技击家;杨澄甫更被誉为教育家和改革家。
杨澄甫的一生,一直在研究改革(造)家传的杨式太极,去适应现代社会的体育活动,顺应时代潮流。

杨澄甫生前留下了两套拳照,年轻时的杨澄甫的拳照被收录在陈微明1921年发表的《太极拳术》中,中年后的拳照收录在他自己在1931年发表的两本名为《太极拳使用法》和《太极拳体用拳术》中,实际上,这两本书是由弟子董英杰和郑曼青执笔代写。这两套拳照的神韵同样光彩夺目,差异之处恰恰反映了杨式太极拳在杨澄甫改革(造)中由复杂到简单的演变。
这两套拳照也反映了杨式太极拳从注重搏击到注重身体健康,从难到简,从少数人才能学练到老少皆宜的转变。

今天上海的傅仲文,北京的崔毅士,香港的董英杰和杨澄甫长子杨振铭(守中)传播了杨澄甫 中年后的太极拳套路,人们把这套演变过的太极拳称为杨式太极大架子,杨振铭(守中)叫它杨式太极拳中架子,董英杰的后裔称它为董式太极拳我的老师张虎臣在北京(通州)传播的是杨澄甫)年轻时的套路,他把演化的套路称作正路
       

虽然一些招式发生了变化,但是名字和练习后的效果是一样的所有经过杨澄甫演化并传播的套路,在今天被称为杨式太极拳传统套路,数以万计的人如今练习着这套传统套路并不是杨家太极拳的原始套路,它只是 杨澄甫从原始套路中简化的。我老师称原始套路为家手
传统套路简单易学,并且对身体有益。有人会问,什么是原始太极拳套路? 杨澄甫没有把原始套路传下来,所以我们不得不去寻求他的哥哥杨少候。虽然杨少候没有很多学生,但仍有极少数人在他残酷的训练中继承他的拳技,他们是田兆麟、尤志学、马润之、乌拉布、东润芳.

据我老师所述,许禹生从杨少候学到了比上述学生更多的功夫,陈微明在他的著作《太极拳术》中确认了这点。许禹生虽向杨少候学拳,但他是杨健候的弟子,他和杨少候,杨澄甫是同一个辈份。许发现杨少候有着非同寻常的功夫和知识,所以执弟子礼向杨少候请教。我们可以许的行为中看出他的谦逊和大度。

 

我老师的家手,最初是许禹生那里学到,并得到了杨少候的矫正。家手是杨式太极拳的基础,或者说是最原始的套路。任何学过传统太极拳的人都觉得简化套路,像24式,48式太极拳实在是太简单,根本没有必要去浪费时间学习。对于学过家手的人来说,传统太极拳也变得简单。就相当于学习中国汉字,今天用的简化汉字就是从繁体字中演变来的
家手中,如果删除了揽雀尾中的三环套月,便成了传统套路中的揽雀尾
在家手中,如果删除了提手上式中的左顾右盼,就成了传统套路中的提手上式,等等。

如果比较家手中和传统套路中的每一个招式,就可以看出杨澄甫对家传太极拳改革的痕迹。
我老师说过,杨式太极传统套路是适合初学者的简化套路。而家手是杨式太极的根基,今天所有杨式太极的衍变都是对家手的改革。家手套路是杨式太极中用来练习搏击的基础套路。社会中的好多人和媒介都认为太极拳是老年人和病人的运动,这种说法是理解的错误。
在中国功夫中有太极腰之说,意为与其他功夫相比,太极拳更注重腰腿部的训练,并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腰腿部练习方法。

民间有说人未老腰腿老的说辞。中医认为:腰为肾之府,筋为肝之府;肾藏精、主骨,为男子先天;肝藏血、主筋,为女子先天;肝肾同源于命门。因此练腰腿、强腰腿,有固肝肾、健筋骨,颐养先天,延缓衰老的作用。太极拳和其他拳种比起来更适合身体不好的人练习,以保持健康。然后,太极拳是一种功夫,即便是传统套路,只要遵循杨澄甫的10要,认真的锻炼,运动量也是很大的。因此,太极拳绝不是老弱病残的专利,问题的关键在于是个什么样的练法。这就是杨式太极拳传统套路的广泛适应性我老师要求学生用2530分钟打完正路5060分钟打完家手。可见,这需要很大的努力和强有力的根基才能完成家手,由于这套拳的难度和精力消耗,所以家手不能像传统套路那么容易掌握。

作为一种特殊的套路,是为深造太极拳功夫的门内弟子准备的。练习家手时,招式十分绵柔放松,力量被隐藏起来,但招式看起来仍然很有力的深度和厚度。

家手的特点是多,每个招式,如揽雀尾,单鞭都是圈,许多圈连接着每一个招式,有腰圈、腿圈、肩圈、手圈、大小圈、上下圈、斜正圈、横竖圈。圈圈相连相绕、相生相扣,练习者叫这些圈为太极球,这种球转起来很好看,转得人眼花缭乱。
   
我老师说这就是杨班候和杨少候传教的一种叫做圆环艺术(乱环术),它是从陈式太极的缠丝劲和螺旋劲中演变过来的许多人说:陈式太极中有缠丝劲和螺旋劲,其他流派的太极没有。我认为这个说法不符合逻辑,杨式太极脱变于陈式太极,必然会留下轨迹和印记。
试想 杨露禅三下陈家沟,用了10多年时间学习太极拳,最终成了陈长兴最优秀的弟子
如果缠丝劲和螺旋劲式陈式太极最好的功夫,杨怎么能错过学习机会,又怎能不传给他的儿子和孙子呢。


有人说,杨式太极传统套路系统中,13式之外还有一种套路叫太极长拳这套拳被 杨澄甫的少部分弟子所掌握我认为,这不是杨澄甫直接传下来的,13式以前被认为是太极长拳为了和少林长拳区分,长拳一词被删除了,留下来的是85步十三式。虽然所有练习这套拳的都是杨澄甫的学生,但是他们练习中拳的方法和成效都不一样。这就说明了长拳是近期创造的,它并不是成品,仍然在改善中,它和我老师传授的家手小式不同,家手小式是直接从杨少候学来的,它们属于文化遗产。

第三趟拳架套路叫小式,我老师从学于许禹生,并得到杨少候的矫正。小式是家手的应用,是杨式太极拳中的搏击技法小式的节奏明快,动作迅速紧密,发劲刚脆,它非常快,姿态优美。小式美丽漂亮,姿势、顺序、名称、练习步骤都和家手一样不同的是进步必跟、退步必撤、开合相生、进退影随的步法,这点和孙式太极有共同之处。动作时,时而震足坐腕、肩臂弹抖,发劲时发出哼哈声响。正常情况下,家手要用5060分钟来完成,然而同样长的套路,小式的练法只需用510分钟时间。可见小式是难度极大以快为主,又快慢相间的快拳套路。

 

当练习小式时,节奏有时行云流水,有时暴风骤雨,动作轻松活泼,像灵猫,像离弦的箭。我老师说小式是杨班候和杨少候说过的,敌快我快,敌慢我慢,这个策略是隐藏快乐,展示出愤怒,如果这样做,所有人都会害怕。所以,小式是杨式太极中非常有效的格斗技法(此即是班候、少候的审时度势,急应缓随,喜则假喜,怒则真怒,所谓一动而诸候惧
正路家手小式如同小学、初中、高中,是三层自下而上的阶梯。

学生必须一步步学起才能成功最好先学正路,这样家手小式就会变得简单
如果忽视正路的练习而直接学习家手小式,很难取得成效。杨少候的教学方法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练习几年家手小式后,再复习正路,能感悟出太极拳技能的进步
今天,杨式太极已经非常普及,许多人在练习,然而家手小式却很少有人知道。
在我47年太极拳生活中,除在北京听崔毅士处听到过家手、小式外,更无一人知道或听到过有家手小式之名。我老师生前说过,家手小式是杨少候的东西,只有极少数人掌握,它是太极拳系统中将要失传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