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52日发表《太极中国论坛》网上――新改留底

张虎臣先生传记 作者:刘习文

张虎臣先生,名文炳,字虎臣,京东通州(今北京市通州区)人,生于1898年,卒于1979年,享年81岁。

虎臣先生的太极拳技艺,师承杨少候、杨澄甫、许禹生三位大家。一生大部分时间学拳、练拳、教拳。在长达六十多年的习武生涯中,继承、挽救了一些濒于失传的太极拳套路和推手技法(见《武魂》2005年八、九期,刘习文《谈谈我所知道的杨派太极拳》),形成了自已的独特风格,广泛地流行于北京通州地区,以及河北辛集,广西南宁等地(国外则流行于东南亚),为太极拳的推广与普及献出了毕生精力。作为先生的亲传弟子,愿将其富于传奇色彩的经历记述如下,以飨读者,并以此抒发对恩师的眷念之情。

菜市口巧遇王新午

虎臣先生少时学徒于津门裕兴银号(作者按:银号名称记忆可能有误)北平分号,由于读过私塾,写一手好字,打一手好算盘,人又长得精明帅气,遂深得同乡里――津门裕兴银号老板的锺爱,委以北平分号经理,并将亲女四小姐嫁与先生为妻,置房产于旧通州西顺城街8号。街坊邻里称其为四姑夫。

先生像貌文静,性却好武,在银号学徒期间,已寻师访友,学得三皇炮捶等拳技。

民国八年(1919年)春日21岁的先生办事路经北京南城菜市口,见三个拉洋车的青壮汉子,正在围攻一位身着长衫、推着自行车、操外乡口音、约三十多岁左右的文化人。先生询问围观者,方知双方为车行方向的小事发生争执。三车夫见长衫人孤立无援,顿生欺生诈财之心,气势汹汹地舞动拳脚进行威胁。长衫人被逼无奈,不得以将自行车支在路旁,撩起长衫相迎。一场三对一的恶仗一触即发。先生乃习武之人,路见不平,正要挺身相助,只见长衫人身形随意一动,三车夫中的两人即刻飞出数尺,仰面跌倒,另一车夫趔趄着寻救、呼告围观人群:外地人欺负咱北京人,老少爷们,帮忙啊!。众人哄堂大笑,一边嬉叫着打得好,活该!一边慢慢地散去。先生习三皇炮捶有年,从未见过如此新颖神奇之手法,遂非常客气地拦住长衫人,邀其到附近酒馆小酌,以敬慕之心向长衫人请教。交谈中得知:长衫人名王华杰,字新武,山西汾阳人,毕业于旧山西法政学堂,出身于中医武术世家,幼承家教,学中医兼习形意拳;是年29岁,四年前奉父命来北平体育讲习所,师从许禹生、纪子修,吴鉴泉,专攻太极拳术,刚才与洋车夫对垒,所用乃太极拳推手技法。

小酌中,王新午讲起杨露禅、杨班候、杨健候的武林轶事,先生听得热血沸腾、慷慨激昂,叹息自已习武有年,竟不知世间有如此了得拳术,实乃井底之蛙,于是百般恳祈王新武引荐其学习太极拳。王新武见先生诚恳厚道,欣然应允。自此,先生便踏进许禹生大师的门槛,与杨派太极拳接下了不解之缘。

(作者按:许禹生弟子王新午(1890―1964)为杨派太极拳家,拳风独树一帜,在山西等地极负盛名。1921年许禹生所著《太极拳势图解》第三版时王新午曾为之作序,以后又在许主编的《体育》刊物上发表多篇重头文章。抗日战争时期,新午先生任山西偏关县、交城县县长,太原陷落后,率数县精通武术的健儿千余人与日军周旋、鏖战于晋西北,每战辄捷,料敌进退如指诸掌,战功卓著,表现出崇高的民族气节,后遭阎锡山当局疑忌,退隐西安弃政从医。新午先生文武兼修,所著《太极拳阐宗》虽写于硝烟弥漫的军旅,出版于1942年,仍不失为杨派太极拳系难得的佳作。

师从许禹生、杨少候、杨澄甫学习太极拳

许禹生(1879―1945),北京人,出身名门,文化程度、社会地位皆高。许幼嗜武术,习多门拳技,师从杨健候、宋书铭、刘凤春、刘德宽等武术大家,尤精太极武学。1912、1916、1919年,许禹生广邀武林名流相继发起创办北平体育研究社、北平体育讲习所、北平行健会,任副社长、副所长,副会长(以及以后任北平国术馆副馆长,虽为副职,但正职俱为官方兼任,所以许为上述机构的实际负责人),并主办《体育》刊物,以其广泛的影响力推动太极拳及各类武术拳种的普及。

是时,太极拳名家杨少候(名兆熊、字梦祥、号少候,生于1862年,卒于1930年)亦被邀其中。少候得二伯父杨班候之传,身怀杨氏家传太极拳绝世武学,虽年过半百,性情却古怪刚烈,孤辟而不和群。教学方法古板教条;推手时手法刁钻古怪、轻灵极至;发劲时面容诡诈,缠粘即吐、冷快无比。学者难以忍受那种近乎残酷的训练方式,多敬而远之。唯许禹生匠心独具能与其融洽相处,少候的太极家手、太极小式(快太极)、太极快刀、太极轮(双手器械)以及推手技法等不传之秘,遂多为禹生所得。先生学太极拳,其恒心、毅力、悟性,极得许禹生青睐,许所得少候艺,既要在先生身上复习巩固,又要在先生身上实践捡验,先生是何等聪慧之人,不及三载,许禹生平生所学连同从少候处所得,便尽入先生囊中。

先生在体育讲习所、行健会学拳,对少候推崇倍至,几次问技,均被其不屑一顾地驳回。先生乃有心人,探得少候常在皇城根南河沿晨练,于时每晨四时必到其练功处附近隐匿,偷偷地摹仿、印证所学,盛暑严冬,从未间断。一年后的夏日清晨,天蒙蒙亮,少候到南河沿,突见一翩翩少年,双手软举步轻移,左手顾胸右抵脐,在自已练功的地方练拳:一浑园太极球折叠旋转,螺旋起伏,练的正是自已的太极家手。看愣了神的少候惊问其故,先生躬敬委婉地道出原委。少候叹曰:人皆言吾不传人,非也,愿得其人而传之。惟许(禹生)君与孺子可教也。自此,先生才有机会聆听少候的教诲,得到少候的亲传。

流光水逝,转眼间先生追随许禹生、杨少候习拳已四年之久,年事已高的少候逐渐厌倦教拳;许禹生身兼数职,社交活动多,又忙于出版、再版自已呕心沥血的著作《太极拳势图解》,几乎没有多少时间指导先生,但他认定先生为可造之才,决心成全先生。民国十三年(1924年),在许禹生操持下,虎臣先生在北京致美楼行拜师礼,正式成为少候三弟杨澄甫(名兆清,字澄甫,生于1883年,卒于1936年)的弟子。从此,先生白天在中山公园行健会学拳械,晚上到西京畿道杨澄甫家练推手,间或受杨少候、许禹生的辅导、指点,太极拳技艺日趋成熟。

先生言,杨少候、杨澄甫、许禹生同为杨氏太极拳第三代传人,年龄悬殊,性格、拳风不一。澄甫最年轻,许禹生大澄甫四岁,少候长澄甫二十一岁;澄甫和,少候暴,禹生谦;澄甫走大架,禹生走(杨健候所传)中架,少候走(杨班候所传)小架;大架底盘稳固,姿势开展,动作松柔舒缓,利于养身;小架架高步活,姿态紧凑,动作灵敏迅捷,益于技击;中架则要求各势动作,无过不及,绵绵不断,始终如一,合乎中庸之道。故小架难,中架次之,大架易。

先生言,同为杨门嫡派推手,少候、澄甫风格各异:少候善冷劲打短,与其推手如捕风捉影,无所适从;澄甫喜长劲放远,与其推手如临深渊,战战兢兢,人皆不能敌。惟许禹生与二人关系均密切,推手亦能与其周旋。在现存的推手照片资料中,著名的杨氏大捋,能和年轻时的杨澄甫上镜者只有许禹生一人(笔者按:和晚年杨澄甫上镜者尚有陈微明、杨振铭)。

民国十六年(1927年),国民党政权完成了国家名义上的统一,改北京为北平特别市,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由北京南移。翌年(1928年),张之江在南京创办中央国术馆,引发了原在北京的一大批武术家南迁浪潮,杨少候、杨澄甫、吴鉴泉、孙录堂等太极拳名流,在这种大背景下,纷纷南下南京、上海传拳。1929年,北平市国术馆成立。在北平国术馆学员太极拳比赛中,虎臣先生荣获银盾(相当于现在的金牌),愈加得到许禹生的器重。

先生习武成癖,时间和精力多用在太极拳上,并无心思顾及银号生意。当时,国家内忧外患、政局动荡,人心不稳,加之岳父亡故,妻子又患眼疾,银号随之破产倒闭。一向殷实的小康之家,顿感经济拮据。又是惜才的许禹生,亲自去天津,向河北省国术馆长许兰州、高仙云推荐。民国十九年(1930年),先生被任命为河北省通州国术馆长,馆址在旧通州华严寺北约200米处(老通县专署图书馆院内),走上了职业拳师的道路,时年32岁。临别,许禹生亲书郑板桥诗,勉励先生曰:

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

施绝技,戏谑日本兵

当时的通州交通方便、商贾云集,颇为繁荣,素有一京二(天津)卫三通州之说。先生身材瘦小,身高仅一米六七,在这各路人等往来的通州当国术馆长谈何容易。上任伊始,先后有当地摔跤名家巨之谦(曾任通州国跤馆长)、陆辛庄少林会王某前来叫阵,先生无奈出手,将其折服,遂名声大振,通州富豪福丰裕掌柜白玉珍、通州驻军军官数人聘请先生教拳。先生有了收入,生活逐渐好转。但好景不长,1935年,汉奸殷汝耕在通州成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紧接着七七事变爆发,平津沦陷,国术馆名存头亡,先生失去生计,全靠弟子们接济,生活极其困难。

1940年秋日,我地下党在通州城内活动与敌遭遇,西顺城街一带枪声大作,风传有八路被击伤藏匿附近,日军在西顺城街挨户搜查,搜至8号先生住所,二日本兵嫌开门慢,遂大骂八嘎,用脚把门踹开,先进门的日本兵挺着刺刀向先生刺来,先生用倒撵猴化之,日人失重,踉跄欲倒,后进门的日本兵大怒,正要发作,却被先进门的日人制止,指着院中的古兵器架和上房中堂供奉的观世音佛龛,哇里哇啦了几句,把三八大盖交与后进门的日军,做摔跤状要与先生比武。

日人精柔道,欺先生瘦小,躬身上前将先生衣领揪住,先生缩身抽带,乘日人往后拉夺之际,向前插步,双手在其胸前轻轻一按,日人便飞出丈外,重重地撞在墙上。日人恼羞成怒,又凶悍地向前扑来,先生侧身移步,顺势采捋,日人遂即噗通一声,来了个狗吃屎。一旁观战的日本兵见同伴不是对手,遂将步枪竖在墙边,参战助威。先生施展少候的穿插游走之术,飘飘荡荡浪里钻与其周旋,二日本兵歪歪扭扭、手忙脚乱如同醉汉,均跌倒在地不能自持日本兵被打败了,先生也冷静了,心想这一下可闯祸了,不料倒地两个日本兵相视大笑,哇里哇啦地竖起了大拇指(可能是说先生功夫大大的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虔诚地走到观音佛龛前,双手合一祈祷了一番,遂背起枪出门而去。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先生常同我谈起上述戏谑二日本兵的情形。先生言:一比起武就什么都忘了,只有一个心思:要让小鬼子见识一下什么是中国的太极拳。其实,当时情况极其危险,多亏了日本人信佛,家里供奉着观音,不然,我可能早不在世上了。

献余热,服务于全民健身

1948年12月14日,通州解放,国术馆连同相邻的国跤馆、国剧馆均被文化局接管,先生被分配到通州潞河中学当工友。文化局军代表徐进(后任通县党校校长)喜太极拳,在与先生的接触中,了解到先生精通珠算,遂将其商调到通州商业局,先后在通州南大街马家胡同、西大街木柴厂、煤球厂任会计。1956年,国家体委创编、推广简化太极拳,翌年,徐进将先生请出,业余时间在工人俱乐部露天舞场教授太极拳,1959年先生退休后在通州办班授拳,直至1979年仙逝。

先生的太极拳技,多得益于杨少候、许禹生,在北京通州所传三趟太极拳套路,一曰太极正路,一曰太极家手,一曰太极小式,归属杨氏太极拳小架系列。其中太极正路为预架―养生架,基本上等同于现今流行的传统杨式太极拳,且与太极家手相配套,实际上是太极家手的简化架;太极家手为练架―功力架,近300个拳势一气呵成需练50―60分钟,难度极大,实际上是少候拳架的基础架;太极小式为用架―技击架,速度极快,近300个拳势要求5―10分钟完成,实际是太极家手的应用架(笔者按:详情可见《武魂》杂志2005年第8、9期,2006年第9期拙作《谈谈我所知道的杨派太极拳》、《续谈我所知道的杨派太极拳》)。

先生身材瘦小,但臂力极大。1958年,弟子刘习文学拳时年仅十五岁,体重应有一百斤左右,先生伸直胳膊,刘竟能作引体向上而不弯曲,可见其劲力充足。

先生指功尤为坚刚。在传统的杨式太极拳中,左顾右盼中定,是步法,是眼神,但在少候所传的太极家手和太极小式中却化作手法使用,先生将其编成单操手练习,门内称之为滚钻劲,极富杀伤力。先生近邻为摇煤球夫妇,二人皆身高马大有蛮力,一日夫妻打架,莽汉手举扁担施暴,街坊众人劝解不开,遂派人去叫四姑夫,先生来后喝令其放下扁担,莽汉不从,先生无奈,遂伸出右手食指,在莽汉胳膊上轻轻一点,只听得莽汉哎哟一声,扔掉了扁担,手臂疼痛颤抖不已,数日方愈。

先生膝下一子八岁时夭亡,养子孝虞,石油技校毕业,华北某油田职工,退休后寓居河化保定

先生淡泊名利,注重武德,择徒极严,习武六十多年,入室弟子(按入室先后为序)仅有刘习文、韩世昌、王秀田、李顺波、梁礼、蒋林六人,记名弟子及从学者多不胜数。六入室弟子学拳、练拳、教拳数十年,皆能承其衣钵,学有所长:有的在武术杂志上发表文章,有的在各类比赛中取得名次,有的冲出国门扬名海外,有的以培养新人为已任,俱能以武养身,以武养志,为太极拳的发展和全民健身供献力量。

【按】:此文曾发表在《武魂》杂志2005年第12期,原名《杨式太极拳第四代传人―张虎臣先生传略》,附有张虎臣与弟子拳照三张。今略有增添、更改。特告。―刘习文于2008年2月20日留底。